申赋渔特稿:为心灵取暖
【南京日报报道】因为他们一代代与石的对话,让我们从这一块块冰冷的石头之中,读出了关于人类短暂的欢娱以及永恒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许多亿年前,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还是一个燃烧的巨大火球。有一天,这个火球熄灭了,它冷却下来,那曾经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热情忽然凝固了,尘封在这坚硬的岩石之中。生命诞生的奥秘、自然进化的奇迹封闭其中,再也没有人能够读懂,再没人知道这冰冷的外表下有着怎样一颗炙热的灵魂。
似乎不忍这残酷的禁锢,上天总会安排人类中的某一些最细致、最敏感、最纯净的人群来发现这一切,来洞察这石头中的关于人的秘密,关于这世界的秘密。
于是通过他们的眼,我们看到了石之美,感动于石之魂,更因为他们一代代与石的对话,让我们破译了深藏于石中的其他信息,让我们从这一块块冰冷的石头之中,读出了关于人类短暂的欢娱以及永恒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南京夫子庙。“天下文枢”往前,过文德桥,桥头右手一间古雅的小屋便是奇石馆。小屋枕秦淮河而居。小屋临河是一排敞亮的木格长窗,窗外有小船划桨而过。窗台下面的木几上,是一块一块的石头。伍世发坐在一把晚明风格的木椅上,举着一块石头,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细端详着。
伍世发是这间小屋的主人,是个钻研石头的人。人质朴,近乎于木讷。总是静静地笑着,很少说话。除非谈起石头,除非说起石头的故事。
一块叫“祥林嫂”的石头
伍世发递给我一块石头,巴掌那么大。
“里面是一个人。”我说。他点点头:“你看像谁?”
我歪着头仔细地看。
“祥林嫂。”我脱口而出。他又点头,笑了。
我盯着石头,鲁迅《祝福》里的那几句话立即冒了出来:“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
是的,就是这样。
“这是块‘栖霞石’。前年买的。”
我是冬天去的,好像要过年了。好长时间没出去了,想出去走走,看看石头。这次走得不远,去了句容。
老刘刚从山下回来,正在院子里摆弄着。老刘家承包了一座荒山,空闲的时候,拿了铁锹什么的就上山挖挖。无所谓好坏,大堆的石头挖回来,堆在院子里,有人来看,看中了,十块二十块或者一麻袋地买走。老刘不太在意石头的价格,他已经70多岁了。
院子里石头不很多,乱乱地靠墙堆着。我跟老刘闲聊,蹲着,随手拨弄着。老刘说年纪大了,腰疼,手脚也是越来越不便当,怕是不能再挖石头了。老刘虽说一头的白发,精神倒还不错。我说,你不挖,这一山的石头就可惜了。他笑。
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躺在好几块小石子的下面,从小的石子空出的一个三角的空间里,我看到这石头上一张脸,一张愁苦的脸。
古人赏石,讲究瘦、漏、透、皱,今人看石,除此之外,还讲究形、色、纹、质。眼前这块石头不仅石质自然、明亮,而且石中人像逼真传神,表情生动细致。这眼睛,这皱纹,这嘴角——极少有一块石头能这样一下子,电一样,穿透人的灵魂。
但是这张脸,对着大多数人,是隐藏着的,人们或者不看,或者视而不见。大多挖石的人,只是挖出来,尽量多挖些。我是常常去买石头的。远处去内蒙古的沙漠,近处去大别山中的小村,常常看不到好的石头,可是那些挖石头的人,看你来了,老远就热情地把你往家里拉,家里总是穷得很是厉害。他们挖了大批的石头堆着,他们不大在意哪块应该卖出怎样的价钱,他们希望用这一块块去换油换肉换一家大人小孩的衣服。特别是曾经打过交道已经熟识了的人,每次去了,总没法一块不拿,即便没有看中的。我买了大批没有用的,就白白地堆着。
因为“这张脸”,我一下子买了老刘十来块石头。老刘把我送到大门的外面,“再来啊,再来。”老刘朝我挥手。
给“祥林嫂”做了个座子,我摆在店里这个架子上。还不到一个月,台湾一个人到我店里逛,拿了“她”反复地看,问我多少钱。我说不卖。
他走了。
没过多久,他又来了。他跟我交朋友。我们成了朋友。可是这块石头,我没有卖。
他说,即使借回去看看也好。
我借给了他。这一年,我问他要了两回,他总是找托词。我知道他不舍得。他放着就放着吧。
前不久,他来了南京。他还给我。同时还给了我一本证书,他在台湾拿了这石头去比赛,获了个银奖,他把银奖的证书给我。真正爱石头的人,是很讲诚信的。只要我不松口,说给他了,他就不会留着。不是正经拿到的石头,心里永远不会踏实。爱石头的人,追求的是内心的纯净。石头不纯了,心就乱了。心一乱,就再没赏石的情趣了。所以这石头,他拿过去一年,获奖了,他还是还回来。也是因为他是真爱石头的,我是放心把石头借了给他,再借他几年也没关系,石头还是我的。
台湾的朋友走了之后,我想起句容的老刘。我又去了一趟。
老刘死了。
老刘在挖石头的时候,塌方了,老刘被山石压在下面。“栖霞石”总是排成薄薄的一层,被泥土山石夹在在间,挖它的时候,就得一直往里面掏,也许是掏得深了,悬空了的大石头忽然落了下来。
老刘死了,老刘的院子里干干净净,一块石头也没有。
一只跟着跑的“小狗”
好石头是有灵性的。
那条“小狗”已经不在了。
原先就放在靠门的那个架子上的空格里。那天是中午,虽然已经是秋天,人还是犯困,我坐在窗子边上,眼睛看着外面文德桥桥头的一辆黄包车,人在发呆,直想睡觉。门外面忽然停了一辆车。有客人了。
一个中年人,白净脸,稍稍有些发胖,外地口音。他一样一样看过来,是个喜欢石头的人。要是一般游客,第一步就是跑到那一盆的雨花石前面,一个一个地捞着看。他扫了一眼,先从最里面看起。看着,问着,用手轻轻地摸摸。
他看到了那只小狗,一块小小的九龙璧石。
“多少钱?”
“对不起,已经送人了,放在这里,他没来拿。”
“不是没来拿嘛,你开个价。”
“真的,送他了,就不是我的了,不好卖。”他不再看石头,别的一块也不看,怏怏地上了车,发动。他倒车,把车子掉过头去,他回头看看。他又把车倒回来,停在我店的大门口,又下车。
他说,不行,这狗在叫,它不让我走。它要跟我走。
是这样。人与石头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人们称石头为顽石,说它是死的。其实在我们看来,很多的石头都是有生命的。它会喊你,会跟你说话。它甚至有非常强烈的情感,它能把你紧紧的抓住,比什么都牢。你心里有多细微的感觉,你就能从它的身上感受到多细的情感,你的情感有多深,你就会从它的眼睛里看到多深的情感。
这块石头,是我从柳州买的。
柳州一家门面很小的店,一个角落的木架子上,这石头满满当当地被塞在一个小小的格子里。我取下来,侧过来,换了一个角度,斜着看它。一条小狗,鼻子翘着,仿佛要跳起来,要围着你转,向你撒欢。我不动声色地买了。
“小狗”跟了我很长时间,我喜欢。
一个朋友看中了。他反复跟我说,他有一块小骆驼,跟这小狗大小一样,如果配在一起,会很好。
他反复说。
我说,你想要,就送你吧。
他说,我过几天来拿。已经三个月,他一直没来。他一直没有跟我联系。
但是已经是他的了。
古人云一诺千金。
收藏石头的人讲究这个。
然而这个人他不肯走。他说他一定要这块石头。他让我跟我的朋友联系。
我送他石头的这个朋友已经三个月没有联系了,我找不到他。
“你觉得外面这辆车怎么样?”他忽然问我。
“别克车,不错。”“我把这车给你,你把这块石头给我。”
他在我旁边靠着窗的木椅上坐下,端起沏给他的茶慢悠悠地喝着。
“小狗”还在架子上。
我笑了。人与石头之间,还讲究一个缘分。这世界上,没有两块完全相同的石头,没有两块意义完全一样的石头,石头永远在那里,永远在等一个人去读它。有一天,有一个发现了,读懂了,为此如癫如狂,他拿到它,他是跟它有缘的,这块石头,就是他的,而且只是他的。然而,也许有一天,他们的缘尽了,它会走。然而要是无缘,对面相逢,无论是相互读懂还是没有读懂,也是擦肩而过。
现在,他,和这块石头,也许就是无缘,也许就是不得不擦肩而过。
他把茶喝了,放下茶杯,出门上车,启动。一拐弯,他不见了。
又过了一个月,朋友过来,顺路,他忽然想起这块石头,匆匆地,拿了,就走了。
我没有跟他讲这一段故事。
一把“旧石器”的石斧
“大自然的神奇,常常是不可想象的。原先一块极为普通的石,经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立即会美得不可思议,而且无比深奥,神秘莫测,那是常人的灵魂所不能到达的深度。所以如果没有很深的修为,即使一块好石堵在你的眼前,你也会视而不见。”伍世发感慨道。他的感慨是有原因的。
一年当中,他总有很长一段时间会放下店面里的杂事,全国各地去寻找新的不期而遇。
这一次,是在柳州,一间不大的店铺,一眼看去,大多是庸脂俗粉。一把斧头躺在柜台里,伍世发觉得有些怪,说不上来的怪。店主取出来:“一直没装柄。”
这是一把真正的石斧,仅仅是一直没柄。好多人来问过,看过。也许就是因为没柄,这斧头就一直这样躺着。店主好几次想装,可是一直没去。这是一把惟妙惟肖,外形逼真斧口锋利的石斧。装了柄,如果在旧石器时代,应该是一把很好的吃饭的家伙,是一件称手的防身利器。在那个年代,四周是盘根虬结的树木藤蔓,野兽出没无常,随时窥视着你的妻儿、你自己,你没有其它依仗,只有这块石头,你必须用它抵挡四伏的危机。
伍世发拿在手里,他想要。店主说,800元。伍世发犹豫了。
如果只是一把石斧,也许不值。他拿在手里摩挲着,颠着倒着,翻来覆去看。
像闪电闪过,伍世发双手一动不动,定着这个正拿着的角度,他呆住了。貌似石斧的石头,横过来,斜着看,忽然像有了生命,它不是一把斧头,不是一件武器,它的身体之中,是一只鸽子,雪白的鸽子,和平鸽,一只展开翅膀,刚刚起飞的和平鸽。它是那么灵动,那么俊朗,仿佛就要摆脱凡尘直冲云霄。这一瞬的震撼,让伍世发久久呆住。
从一柄闪着寒光的斧头到展翅高飞的和平鸽,这是怎样一种跨越。他重新把这石头正过来,是的,还是一把斧头。他又横过来,是和平鸽。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一刻,他悟出了人生更深的含义。这石块,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了我们参悟太久而无法彻悟的人生。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情场上的你争我夺,职场上的营营苟苟,甚至只是相互擦肩而过时的一个冷漠的眼神,就是每个人心中的石斧。然而,只要拨开这心中的魔障,眼前顿时一片澄澈,新的天地是蓝天白云,是白鸽翻飞。
世界其实可以是另一番景象。
伍世发买了,毫不犹豫。临走之前,他把这和平鸽指给店主。店主跌足长叹:“我知道这里有什么,我一直不肯装柄,我一直也没读懂。我怎么就没读懂呢。”
石头,其实已不只是一块块石头。有句佛家偈语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在伍世发们的心中,一块石头就是一个世界,一个人生。在我们出生时,我们的大脑沟回已被镌刻了我们种族生生死死的信息。而更多关于人的秘密,关于自然的秘密,关于我们居住的这个地球的秘密,也许就刻在一块块已知的和未知的石头中。
米芾拜石、东坡供石、孔尚任痴石,文人雅士们从石头之中追求着人生的境界,也试图通过石的灵性来传递人的精神。当爱石的人沉迷于这石的世界之时,他是忘我的,他的四周一片空灵,他与自然达成默契。
对于我们每个人,一生中,总有那么一刻,会因为一缕微风,一轮明月,抑或一袭花香而物我两忘,感悟人之多情、生之美好。而他们,这群爱石的人,只因小小一块石头,他们彼此相通,他们与自然相通。
这是石的神奇,这也是人与石的神话。
记者申赋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