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友录

石头歌

（澳大利亚）徐永年 

    美哉石璀瑰，世界之原质。在里为熔岩，在表为地壳。细者聚土壤，坚者结山岳。千秋雨露濡，化育生万物。灵猿下树行，赖之得存活。握之驱虎豹，投之取麋鹿。神农扶以犁，有巢垒以屋。或作图腾拜，或浸牺牲血。精卫填沧海，女娲补天缺。

　　曾营阿房宫，曾凿敦煌窟。曾建巴比伦，曾叠金字塔。婀娜维纳斯，冰肌凝玉骨。骁腾骠姚骑，雄风振大漠。千堆列龙沙，一丸封函谷。悲沾孟女泪，怒饮李广矢。奴隶揭竿起，取以代戈戟。碎成脚上镣，破其狱中壁。万军铸伟声，浩歌马赛曲。庄严自由神，巍巍大洋侧。文明与智慧，以之为乳汁。
　　品类汇万有，萦萦多美质。或如金钢坚，或如羊脂白。或如水晶明，表里皆澄澈。赤作珊瑚红，绿同翡翠碧。煌煌朝官顶，熠熠皇孙玦。亭亭公子佩，盈盈美人饰。封禅立泰山，扬威铭边朔。阵前剑发刃，竹下牛砺角。河桥与山寺，处处见风骨。断碣与残碑，在在佐史笔。
　　奇巧叠峰峦，万里小咫尺。园林增气象，名花欣有托。湖山置清供，樽前起突兀。日月入画屏，烟霞生斗室。想象徽钦帝，为之倾家国。情爱之所钟，沉迷不自觉。
　　我爱太湖石，玲珑多窍穴。仿佛智者思，圆通无滞窒。我爱斧劈石，峥嵘势奇崛。仿佛烈士心，凛凛不可拆。我爱沙积石，松通无板结。仿佛仁者怀，宽容化万物。更爱雨花石，造化赐奇迹。方寸涵万象，变化无常格。秋山霜叶红，春草池塘绿。锦褥花影重，云纹波浪谲。隐隐风雷起，岩惊蛟龙窟。蜉蝣戏海藻，万年形不落。惊羡造化手，浑洒任刻琢。滋润米点山，清凉东坡竹。或如马蒂斯，或如毕加索。或如青藤醉，纵横恣泼墨。或如天女舞，霓裳羽衣曲。
　　杜君有奇宝，沉沉胭脂璞。天工开意象，大千寓斑剥。中若有楼台，掩映在槐穴。蛾眉逐蚁行，浑沌聚一壑。恍惚忆前尘，夜游方秉烛。玉盘金樽酒，红牙檀板曲。月下情切切，鬓边语促促。曲终人亦散，繁荣难再续。人生若电驰，时空无终极。惆怅梦中人，弹指化蝴蝶。竟疑石头记，悲欢从此出。
　　我亦一痴愚，遗此三生石。伊人隔海天，彼岸不可测。重洋风涛急，欲飞伤羽翼。乐此昌盛世，晴窗弄坚白。拳拳一粗砺，亦存沧桑迹。曾受西施杵？曾坑长平卒？曾中后羿箭？曾为恐龙骨？失笑自多情，伤心劳魂魄。神游斑烂处，宇宙留信息。用窥天地心，以介百年惑。大道在尿溺，亦不辞瓦砾。会心石点头，千古同契阔。

                    （《中华赏石》200301期，系作者写给上海雨花石收藏家杜宝君的长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