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枚最容易引发我悠悠乡情的石头。似透非透、迷雾弥漫、彩絮飘逸的画面,营造着一种空灵梦幻、思绪万千的意境。特别让我动情的是,一条身舷头尾俱全、无蓬无帆、形状完整、散发着桐油色香的小木船,悠然而稳当地停泊其中。我惊叹,这石中之船竟然如此形态逼
真,一目了然,美妙绝伦!
我出生在苏北里下河平原,这种小木船在我家乡是最典型最常用的,可以用篙撑、用桨划、用橹摇。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是这样的一条小木船,载着我和简陋的行囊,也载着我的梦想,辞别父母,离开家乡,“放船千里凌波去”,开始了我新的人生跋涉。
那个时候,水网密布的里下河一带,离开船是什么也干不成的。天刚亮,大人们下地干活,要撑船去。罱河泥、捞水草、采棱角的活,必须在船上进行。打下的稻麦、油菜籽,采摘的棉花、蚕豆,要靠船运到粮管所,饲养的生猪,运到收购站,然后再运回化肥、农药。做小买卖的,将船停在码头交易,或者一边行船一边沿岸叫卖。走亲访友大多乘船,短途的自己撑或划,长途的则买票乘轮船,像城里的公共汽车一样。乡上电影队乘船在各村之间巡回放映,那是最受小朋友们企盼的船了。最让青年男女心花怒放、最能让全村老少热闹起来的,是迎娶新娘的婚船。整个船身被打扮得花花绿绿、喜气洋洋,船舱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陪嫁物品,每个大件上面都贴着大红双喜字,船头住着衣着崭新、头戴系着红绸台帽的新郎和蒙着红绸布、穿着大花袄的新娘。婚船的行程安排有很多规矩,非常讲究,我只记得,每遇一桥,都得先放鞭炮再从桥下驶过,到达时也要提前燃放鞭炮。靠岸前,爱耍闹的撑船汉子突然将船停在河中央,双手搂住竹篙,一付若无其事、不急不忙的样子,这时新郎赶紧递上喜烟喜糖,说尽好话的同时,还得分发让篙手们满意的红包。船还没靠稳码头,成群调皮的小朋友们便团团围住,新郎只得大把掏出喜糖抛撒,将孩子们引开,否则别想登岸。
二十年前,我回老家,公路只能走到泰州,然后买票乘坐航班船。第一次带妻子回去,是她头一回乘坐这种航班船,当时乘客非常多,检票登船时,人潮如涌,争先恐后,其情有如唐诗所言:“薄暮人争渡口船”。这既令她胆战心惊,又新鲜好奇。乘客挤满船舱,人们叽叽喳喳。船离岸不久,拉二胡的老汉和唱小曲的女童便摆开了阵势。老汉吆喝道:“各位大伯大妈、叔叔婶婶、哥哥妹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把戏’今年刚八岁,从小死了娘,生活没着落,幸好生得一副好嗓子,给大家唱曲小调儿解解闷,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姑娘唱的大多是大家喜爱的扬剧小曲,或者是民间小调,童稚而甜美。老汉和小姑娘收得乘客给的一分、两分、五分、一毛零钱后,第一站便下船,估计是搭乘另一航班继续卖唱去了。接下来是搞杂耍和练硬气功的。加上乘客之间的海吹神聊,整个航程两三个小时,一点儿也不清闲不清静不烦闷。第二年、第三年携妻回家,同样乘这条船,同样的说唱杂耍模式,妻仍然兴味盎然,只是纳闷地问我:“这老汉怎么年年说‘小把戏’八岁呀?”我说:“小姑娘饭吃不饱,还天天奔波天天卖唱,当然不长肉也就长不大啦”。
后来,公路一直修到家门口,我携妻子女儿回家,从泰州城到家只需半个钟头,安全方便快捷。现在,里下河地区,桥随处可见,路四通八达,船的用途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近年来,当地政府每年清明期间全力举办场面壮观的“溱潼会船节”,参与会船活动的小伙子大姑娘们,撑船划船的技能,不再出于他们的生活本能,不少人还得进行特别的学习训练,因为他们大多已经进城进厂,平时根本就没有接触船的机会。热闹的婚船也被时尚的婚车替代了。多数父老乡亲,对于撑船划船乘船,已经日渐久远,越发生疏,甚至也和我一样,只能在记忆中留存了。
此石上仅一人、一山、一瀑布,默契而自然地摆布,景中之人、人外之境,都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旁逸斜出,甚至连温润的底色也绝不杂陈,仿佛沾染着诗仙酽酽的酒气,温暖而醇厚。
这是一枚着力渲染云彩的石头。霞光满天,彩云翻卷。太阳似乎躲到了云朵的背后,若隐若现。这让我很自然地想到故乡的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