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江龙  话说鼓楼

悠悠故乡船(2009.4.28 南京师范大学报)

    这是一枚最容易引发我悠悠乡情的石头。似透非透、迷雾弥漫、彩絮飘逸的画面,营造着一种空灵梦幻、思绪万千的意境。特别让我动情的是,一条身舷头尾俱全、无蓬无帆、形状完整、散发着桐油色香的小木船,悠然而稳当地停泊其中。我惊叹,这石中之船竟然如此形态逼真,一目了然,美妙绝伦!

    我出生在苏北里下河平原,这种小木船在我家乡是最典型最常用的,可以用篙撑、用桨划、用橹摇。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是这样的一条小木船,载着我和简陋的行囊,也载着我的梦想,辞别父母,离开家乡,“放船千里凌波去”,开始了我新的人生跋涉。

    那个时候,水网密布的里下河一带,离开船是什么也干不成的。天刚亮,大人们下地干活,要撑船去。罱河泥、捞水草、采棱角的活,必须在船上进行。打下的稻麦、油菜籽,采摘的棉花、蚕豆,要靠船运到粮管所,饲养的生猪,运到收购站,然后再运回化肥、农药。做小买卖的,将船停在码头交易,或者一边行船一边沿岸叫卖。走亲访友大多乘船,短途的自己撑或划,长途的则买票乘轮船,像城里的公共汽车一样。乡上电影队乘船在各村之间巡回放映,那是最受小朋友们企盼的船了。最让青年男女心花怒放、最能让全村老少热闹起来的,是迎娶新娘的婚船。整个船身被打扮得花花绿绿、喜气洋洋,船舱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陪嫁物品,每个大件上面都贴着大红双喜字,船头住着衣着崭新、头戴系着红绸台帽的新郎和蒙着红绸布、穿着大花袄的新娘。婚船的行程安排有很多规矩,非常讲究,我只记得,每遇一桥,都得先放鞭炮再从桥下驶过,到达时也要提前燃放鞭炮。靠岸前,爱耍闹的撑船汉子突然将船停在河中央,双手搂住竹篙,一付若无其事、不急不忙的样子,这时新郎赶紧递上喜烟喜糖,说尽好话的同时,还得分发让篙手们满意的红包。船还没靠稳码头,成群调皮的小朋友们便团团围住,新郎只得大把掏出喜糖抛撒,将孩子们引开,否则别想登岸。

    二十年前,我回老家,公路只能走到泰州,然后买票乘坐航班船。第一次带妻子回去,是她头一回乘坐这种航班船,当时乘客非常多,检票登船时,人潮如涌,争先恐后,其情有如唐诗所言:“薄暮人争渡口船”。这既令她胆战心惊,又新鲜好奇。乘客挤满船舱,人们叽叽喳喳。船离岸不久,拉二胡的老汉和唱小曲的女童便摆开了阵势。老汉吆喝道:“各位大伯大妈、叔叔婶婶、哥哥妹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把戏’今年刚八岁,从小死了娘,生活没着落,幸好生得一副好嗓子,给大家唱曲小调儿解解闷,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姑娘唱的大多是大家喜爱的扬剧小曲,或者是民间小调,童稚而甜美。老汉和小姑娘收得乘客给的一分、两分、五分、一毛零钱后,第一站便下船,估计是搭乘另一航班继续卖唱去了。接下来是搞杂耍和练硬气功的。加上乘客之间的海吹神聊,整个航程两三个小时,一点儿也不清闲不清静不烦闷。第二年、第三年携妻回家,同样乘这条船,同样的说唱杂耍模式,妻仍然兴味盎然,只是纳闷地问我:“这老汉怎么年年说‘小把戏’八岁呀?”我说:“小姑娘饭吃不饱,还天天奔波天天卖唱,当然不长肉也就长不大啦”。

    后来,公路一直修到家门口,我携妻子女儿回家,从泰州城到家只需半个钟头,安全方便快捷。现在,里下河地区,桥随处可见,路四通八达,船的用途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近年来,当地政府每年清明期间全力举办场面壮观的“溱潼会船节”,参与会船活动的小伙子大姑娘们,撑船划船的技能,不再出于他们的生活本能,不少人还得进行特别的学习训练,因为他们大多已经进城进厂,平时根本就没有接触船的机会。热闹的婚船也被时尚的婚车替代了。多数父老乡亲,对于撑船划船乘船,已经日渐久远,越发生疏,甚至也和我一样,只能在记忆中留存了。

   生长在水乡,生活在都市,对于故乡的船,我心里自然而然有着深切难忘的记忆和重要的份量。“知章骑马似乘船”,乘船前行免不了摇摇晃晃,对此我已习以为常,毫无惊慌,这当然得益于从小与船为伍,经过风浪。人生航船也是如此。所以,当我得见这枚泊有小木船的美石时,悠悠故乡船浮现眼前,浓浓乡情油然而生,似乎这小木船承载的是我四十多年的悠悠岁月,悠悠情怀,也续航着我悠远未来的人生信念,风雨征程。

 

寂寞诗人(2008-01-06)

此石上仅一人、一山、一瀑布,默契而自然地摆布,景中之人、人外之境,都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旁逸斜出,甚至连温润的底色也绝不杂陈,仿佛沾染着诗仙酽酽的酒气,温暖而醇厚。

我以“太白观瀑”命名此石,因为仅仅观那夕阳西下、漫天如碎金般的飞瀑,那断鸿声里、独自伫立默默无语的人形,一种况味就会在我的眼前和心底慢慢地氤氲开来,弥漫作盛唐气象背后,那一种蚀骨销魂的寂寞。

还能找到比你更寂寞的诗人么?“酌酒花间,磨针石上;待剑天外,挂弓扶桑。”李白在世人眼中,飘飘独立于盛唐,似乎羽化成一个洒脱的浪漫不羁的谪仙人。然而,纵能在纵横捭阖的政治漩涡中全身而退,纵能在波谲云诡的人情交错中操持自如,纵能在狂傲不羁的激扬文字中得到排解,你又怎能逃过壮志难筹、英雄气短的翻云覆雨手?于是,你醉舞狂歌,拂剑弹弦,邀月于金樽长卧,共影于花间独酌;寄情山水,醉解千愁,将轻狂写做疏狂,将青丝染成白首。可是,五花马、千金裘,终究买不来一个真心的笑;钟鼓馔玉不足贵,宁愿长醉不复醒,黄粱一梦醒来时,空留秋水汤汤里命运无情的推手。 

还能找到比你那个王朝更寂寞的诗么?唐诗即使轻灵飘逸脱俗如你,深沉敏感多愁如杜子美,也终究脱不开自由而寂寞的风骨。生命的忧愁郁结于心,奔涌于胸,凝成流不干的涕泪;倾注笔端,一泻千里,倒映出诗人行于乱世的身影。而身后的来者,多是浮华香艳的宫廷唱和,当伊人已逝,宋词只能借助骈齐华丽的外表加以弥补,再往后,诗歌的灵魂逐渐昏迷、逐渐死亡,仿佛人老珠黄的垂垂暮年,拄着拐杖走下神坛,沉寂在膜拜者淡淡的旧梦里,长久留存下的只有几进蓬牖绳枢的草堂,供人凭吊千秋。

你身处的时代,知音阙无,山水寂寞,谁能与尔举杯同销万古愁?

你身后的岁月,荒草阡陌,兰书蒙垢,谁能与君直挂云帆济沧海?

……

所以,寂寞的诗人,请你归来,静默在这灵动的石头里吧,这里可以把酒临风偶有遐思,这里可以风中吟哦无关世事,虽然你的心境高远骄矜且难以伺候——我依然愿意时常对你絮语,因为你的寂寞已如这石中山水,于无声的飞瀑流转之间,深深浸润我的血脉。

(55mm/45mm)
 

故 乡 的 云(2008-05)

这是一枚着力渲染云彩的石头。霞光满天,彩云翻卷。太阳似乎躲到了云朵的背后,若隐若现。这让我很自然地想到故乡的云。

小时候,很喜欢看云。初春时节,坐在田埂上,依在大树旁,天边是那么的遥远,天空是那么的湛蓝。过眼的云彩,姿势随风不断地变幻,一会儿是嫦娥奔月、仙女下凡,一会儿是玉兔跳跃、骏马奔腾。小伙伴们则不停地喊啊叫啊,欢呼雀跃,个个争着抢先报出云彩图案的名子。在家乡,这就叫“看巧云”。

不久前,与著名书法家季公教授相遇,欲求其墨宝,他非常谦逊地让我“命题”。我便想到了这枚石头,想到了儿时“看巧云”的兴奋劲儿,也想到了几十年来的风雨兼程。于是,请他书写王维诗中的一联:“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其意是说,随意而行,于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流水的尽头。于是,就地坐了下来,且看白云悠悠,心情悠闲到了极点。当我们想观水而不得时,稍稍抬头,也许会看到与水同样美丽的云。本已行至尽头,却又别开生面,豁然开朗。其中蕴涵着一种怡然,一种豁达,一种真正的睿智。

同样看云,随着岁月的流逝,意义和心态却是迥然不同。儿时“看巧云”,情随云变,心驰神往;现在“坐看云”,云仍然在飞,心则在沉静中隐藏着淡淡的乡愁。也许,这是因为此生已到不惑之年了吧。

我之师辈,且与我有忘年之交的常国武教授,深知我作此文是借此石来抒发自己怀念故乡和个人童年生活之情,因而为我写了下面这首短诗,可以说是以诗为我代言吧。诗曰:“思乡频梦故乡云,每看云来倍觉亲;荏苒年华虽不惑,前尘回首总伤神。”

                                (2008年5月12日晚修改稿)

 

五彩神湖石(之一)     

         

    纳木措,藏语意为天湖、灵湖或神湖。湖面海拔4718米,总面积1900多平方公里,是我国第二大咸水湖,也是世上海拔最高的咸水湖。

    藏传佛教认为,纳木措是帝释之女、念青唐古拉山之母。念青唐古拉山在宗教上是全藏著名的护法神,也是北部草原众神山的主神。纳木措湖水是念青唐古拉山的冰雪融化后补给,被喻为天宫御厨里的琼浆玉液,也是天宫神女的一面绝妙的宝镜。

    83日,我有幸首次来到纳木措,拜见神湖。下车后,有四十五分钟时间,我是这样安排的:二十分钟时间互相照相,可惜那天有点阴到多云,照相效果不佳;十五分钟到湖边喝口湖水(并不觉咸)洗洗手,然后捡石子;十分钟来回,返回途中,唱歌之后,与藏民索多聊天三四分钟,并买下他挂在胸前的藏饰。我问索多叫什么名字时,怎么也听不懂他说什么,他索性取出笔写在了我名片的反面。他今年44岁,家有三男三女六个子女,最大的今年28岁。每到旅游季节,他就到这里管理公厕,赚点钱养家糊口。他很高兴地告诉我,有两个小孩在当雄中学读书,成绩蛮好。

 天生爱石的我,在湖边看到五彩神湖石时,精神倍增,兴致盎然,随着涨退的湖水,寻觅了一包小石子。回来后,置于水中,五彩缤纷,光彩夺目。因来自神湖, 故命名为“五彩神湖石”。

三峡雨点石(之二)

    从媒体得知三峡蓄水到156米的消息,不禁想起今年四月三峡之行时,在秭归县屈原祠门外码头淘得的一颗三峡卵石,因其表面似雨点状,我将之命名为雨点石(女儿说更象流星雨)

     三峡雨点石见证着三峡的历史变迁。收藏这枚三峡石,是因为体现三峡原生态之物已越来越少,甚或已不复存在,有如今天搜狐新闻用语:“一天天涨起的江水,陆续把许多见证中华民族文明进程的人文景观推入追忆的档案”。这枚三峡石得之之前,虽难言名贵,但绝对独一无二,也将是我三峡“追忆的档案”的一个重要物证。

     当时,淘得此石后,我们一行拜访了80高龄的秭归县民间艺人胡振浩。欣赏着布着流星雨的三峡雨点石,聆听着他震憾人心的船工号子,脑海中仿佛浮现着上世纪五十年代胡振浩与船工们一道喊着闯滩号子、搏击险滩的情形,石上那一道长长的白色斜线,也仿佛是千百年来纤夫们在其上弓行但现已不复存在的长长纤道......                     http://blog.sina.com.cn/u/1191545432 

 喜会李立文

作者:横江龙 2006-10-31 21:31:07

  (李老师在题词)             

上大学时,我们感到不容易听懂而又津津乐道的一门课,是李立文教授主讲的《地质学》。我们是学地理学专业的,地质学是我们专业的一门一年学时的专业基础课,很深奥,大多数内容还很枯燥,许多问题想穷其究竟是难上加难,所以难懂。但是,李老师性格直爽,知识渊博,文理兼备,而且精力充沛,语言丰富,感染力特强,所以,我们又特别喜欢听他讲课。

如今,我们已毕业二十年,李老师也近八十高龄。今年八月份,他老人家亲自到我单位来看我,但没见着面,特意留条给我,希望寻机一叙。今天上午,我们相约会面,他执意要过来,并送给我一本他刚刚出版的著作《南京附近下蜀黄土与古砾石层》,以及他刚发表的文章《阅江楼,“有记无楼”?》(刊于江苏文史研究)。

李老师从事地质地理的教学与研究50多年,主持过多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项目。在南京地区古砾石层中首次发现安琪马、单籽豆等动植物化石。在下蜀黄土内发现可鉴定的鹿、牛化石,为南京地区晚新生代地层时代的研究作出了贡献。在雨花石研究方面,对雨花石及其花纹的成因与来源,雨花石上的化石以及追踪其来源,雨花石的命名、分类、科普等,可谓是公认的科学权威。他现在还是上海爱石协会、南京雨花石博物馆、南京雨花石协会、南京古都学会顾问。

到现在我还记得上大学时听说的,关于安琪马化石发现过程的故事。那是1956年夏天,二十九岁的李老师率领地理系学生在南京方山野外实习,有位学生见到一块有砂粒包裹着的动物牙床有3枚牙齿,正要丢弃时,李老师刚好瞧见,就拿来看看,原来是一段硅化的化石。他当即意识到,可能是重要的化石。因为当时方山砂砾层还未发现过化石。经李老师讲解,如果推断正确,此化石的发现对地层时代确定的意义后,同学们都异常兴奋,捡到石头的同学还特地手捧石头拍了一张照片作为纪念。后来,就是这枚化石,被列为建国十周年(1949~1959)我国古生物重大发现之一。那张照片随李老师的论文刊登在某权威科学杂志上。李老师也随之成名。

李老师依然是那样的性格,落坐后,首先跟我谈起南京民国建筑,南京的城墙城砖,南京古都风貌,南京成为十朝都会的道理。他见我室内陈有雨花石,更是兴致勃勃,向我讲解雨花石的知识,还就我收藏的几枚化石类雨花石作点评,教我如何从花纹形态上识别珊瑚化石、辉木化石。李老师治学严谨,丝毫不以名家自居,他说,珊瑚与辉木化石从外表上看有点相似,有时肉眼很难看准。七十年代末,他曾得到一颗扁平的花纹奇异的砾石,最初他推测是珊瑚化石,结果经进一步切片等科学鉴定,是一种叫辉木的稀珍的植物化石。这颗化石的科学意义也是非同寻常。李老师还评点了我收藏的造型优美的硅化木化石和一块三叶虫化石。他对这块三叶虫化石标本尤其赞赏,一块整石一剖为二,凹凸相对,“模”“型”完整,实属难得。他肯定地认为是“莱氏三叶虫头案”。老师虽已高龄,但思维清晰,精神抖擞,对科学的执着、对生活的珍爱和对大自然的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李老师本打算主要跟我聊聊南京的民国建筑,没想到在我办公室会看到这些有点意思的石头,更没想到我还喜欢收藏和玩赏这些东西。他充分加以肯定,认为这是现实生活美和自然科学美的有机结合,是一种高尚的生活态度,也是人的精神状态的体现,以此倾力工作、投身事业、贡献社会,人生才不虚度,活着才有意义。他还问起我的女儿,说家长是孩子的最直接最重要的老师,培养好自己的孩子,让子女成为对社会有益的人,这也是对国家和社会的贡献。李老师不仅学问出众,才华横溢,人品真是也堪称师表。

    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不停地交谈,话语投机,意犹未尽,越谈越兴奋。应我所求,他还当场为我留下两幅墨宝,一幅是“山高日出慢,海阔浪来迟”,另一幅是“赏石怡情”,两幅墨宝令我珍爱有加,感激不尽。

    送走李老师后,我心绪难平,师情激荡,也展纸写下“赏灵石,做真人”六个字。字虽笨拙,但表达的是对老师的无限敬重之情。衷心祝愿李老师永远快乐安康!


李老师的亲笔题词


李老师的著作

 

横江龙书以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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