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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志(附其作品节选)


    日本是一个古怪的国度:数不清的人向它学习过,但是后来都选择与它对立的原则;数不清的人憧憬着投奔过它,但是最终都厌恶地离开了它。它象一个优美的女人又象一个吸血的女鬼;许多人在深爱之后,或者被它扯入灭顶的泥潭深渊,或者毕生以揭露它为己任。为什么呢?我不知道其中太深的东西。 

    百年以来两度侵略战争过后,尽管那么多的亲日派还活着,尽管一代代地在青年中被培养出了那么多的媚日派,作为中国的基本舆论和心态的一种外观,就是人们对日的普遍反感。今天,简单的说,我欣赏中国人对日本的这种反感,哪怕是嘴上的不服气。

    这不科学,也不认真,但是多少有着一点正义。

    是否应该认真一些地归纳一次呢?我觉得应该也有必要。如果对于一个国家的认识只是昔日的仇恨,如果对于一个扩张的殖民主义传统只是反感而已,那么肤浅的反感是可以只隔一夜就变味的。从偏激地排外,到媚骨酥软变节卖国,其间只隔着一层纸。从挨人欺负而膨胀起来的狭隘民族主义,到对内大汉奸主义对外大国沙文主义,也只有一步之遥。在批评人家的时候,特别是当这不是牢骚和取笑攻讦,人家也不是鸠山而是一个民族的时候,我们中国人应该学会严谨。 

    但是放弃批评更危险。半个世纪后的事实证明,蒋介石宣布放弃对日本的战争赔款时的名言,即所谓以德报怨,是错误的。在今天,日本的媒介几乎言及中国必怀讥讽,日本的许多人提起中国语必不恭。不是为了自尊,而是为了正义,可能有几件事值得一提。

    我也相当长期地在日本滞留。所以用滞留一词,是因为日本希望外国人只用这个词来表示他们的居日。根深蒂固的对岛国之外一切的恐惧,使日本的及其善良的国民总是小心翼翼地盼望外人最好快点离开。于是代表他们国家的警察和入国管理局就露出了狰狞的脸。据我个人的但是真切的感受,日本最可憎的两大物,一个是gokibolii即一种大臭虫;另一个是简称入管的入国管理局人员。

    岛国的闭塞性,是一个老得起茧的话题。据我看,他们一点也不闭塞;倒是文化小国的恐惧心理,酿制了日本的排外气氛。这首先对他们自己是可悲的:因为有着大量真诚的日本人渴望和世界交流,为了洗刷他们历史的家族史上的侵略者的淋淋血滴,他们做了不知多少努力。

    关于日本红军的经纬,要费些笔墨讲清。

    我总觉得,作为中国人,不知道日本红军的故事,是可耻的。

    日本红军的原称是日本联合赤军。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的话,日本赤军是在60年代波澜壮阔的反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群众运动失败以后,包括其中的日本红卫兵学生运动失败之后;不承认这种失败现实的一部分日本青年拿起了枪。他们的纲领和目的,非常清楚地讲明是:建立世界革命的根据地,实现革命的武装斗争,打破对中国的反动包围圈,支持巴勒斯坦人民和一切革命的和正义的斗争。

    他们多次阻截过日本首相的飞机,企图制造反对日美勾结包围中国的舆论。他们劫持大型客机甚至占领大使馆,借此成功地救出了被捕的同志。他们抢劫枪店和警察,其实至终也没有什么武器,浅间山庄枪击战,主要是用猎枪打的。他们逃到中东,在那里直到今天还在为巴勒斯坦人民的生存而战(这是一个对巴勒斯坦问题的非常深刻的注解)。他们使用土造的定时炸弹,袭击美国基地和美国大使馆。他们计划和实施过各种各样的对驻日美军的拼死袭击,包括用火焰瓶烧美军飞机和机库。

    被当代西方国家体制称为恐怖主义的日本红军的行动,其实是伟大的60年代开端的左翼运动的一部分。在越南战争发展到美军把战火延烧到老挝时,他们决心扩大包括抢劫银行在内的武装斗争。而同时的日本,著名的三里反对机场建设斗争已经如火如荼, 农民,学生和左翼活动家们组成了28000余人的队伍,建筑堡垒,遍挖战壕,把身体捆缚在木柱上,与两万多警察决战。在冲绳,由于美军占领军的军车交通事故(美军车轧死一名孕妇,但被美军事法庭判决无罪),冲绳人愤怒了 。在以前的侵略战争中,20万冲绳人死于战火,包括日本军的屠杀。冲绳是日本领土内的一个特殊的反体制的岛。在意义重大的激烈的民众蜂起中,73辆美军军车被愤怒的群众烧毁。1971,美日冲绳条约签字;一次就有92000日本人投入游行,其中837人被捕。再举一例:东京左翼学生抗议集会中被警察袭击,被捕数惊人地达到了1886人。日本红军派是这种正义的人民运动的产儿,在风起云涌的正义左翼运动中,日本赤军的青年进行了43件炸弹攻击。事实上是使用过炸弹312个,爆炸成功的仅44枚。

    无疑,我们中国今日的风流一代看了上述句子,一定会捧腹大笑或忍俊不禁。而我,当我读着他们至今仍严肃地记录下的这些句子,和他们为实现这些幼稚的思想而作出的赌命行为时却几次忍不住要落泪。 

    有一个突然唤起记忆的体验。

    一个名叫坂口宏的年青人最近出版了他的珍贵回忆录。他是死刑囚。1971年,他和他的战友在浅间山庄拘质笼城,与警察进行了震惊日本的枪击战。他在浅间山庄陷落时被捕。回忆录中他平静地回顾了赤军的历史。我边读边琢磨他的我很少见过的,平静恬淡的笔调。他们走过了复杂的路,我也读得心情复杂。但是,当回忆讲到国际形势,讲到他们不惜用一7条命夺一只路口警察的手枪,不管狭隘的日本地理在山岳地带设置营地,决心采取了最激烈的武装斗争方针,从此也在事实上加快了毁灭的步伐时,我读到了下面一段:

    1971130日,美国在严厉的新闻管制下,使西贡军侵入老挝境内;从而使战争扩大于整个印度支那全域。在激烈的战争发展之中,中国的周恩来总理一行到达河内,他使用了最大限度的表达如果美国继续采取更大的侵略行动的话,中国将不惜作出民族的最大的牺牲宣布了对北越和老挝解放势力的支持。

    我记得这一小段往事。甚至连新闻简报上的周总理的英俊大度的风貌都记得。读时,我突然一阵鼻子发酸,不知为什么。它记载了一个昨天的我们的中国。

    那时的我们和中国也许充满悲剧和充满错误,但是,就象周总理和毛主席象征的一样,我们是那么的正义,勇敢和富于感染的精神力量。当时有不少红卫兵越境去越南,投入了抗美援越的战争。当时的北京人,应该都去天安门参加过示威游行。是我们,是中国革命有力地影响了他们。

    可是必须说,又是他们勇敢地支援了我们。日本赤军派审判结束后,出版的几本回忆录里,比比皆是他们昔日要打破反华包围圈的初衷。

    关于他们的行动,早就应该有人厚厚地写过几本书。可是在我们的接受日语教育的大军里,没有谁有这么一份正义和血性。那么我来干,尽管我只有写如此短短一篇的精力。尽管,我仍怀有一点奢想:我盼望我的文章换来专业的详尽介绍,改变我们对正义的可耻沉默。

    不久前听到一句新闻:旷日持久的日本教科书诉讼以原告败诉结束了。我马上想起了一盆翠绿的万年青。

    那盆万年青,是我赠送给一个日本老人的。在外国,我专程拜访一个人,而且见到后表示并无他意,仅仅想向他表示尊敬然后就告辞的经历,唯此一次。

    那老人惊人的瘦弱。在一米五左右的瘦小骨架中,隔着衣服觉不出他身上还有肉。我不详地想,他不会再活多久了。但我还在沉默之间是他先开了口。他说,据诊断他身上有不下七种病,他呵呵笑着。

    我不愿再看他那真正是骨瘦如柴的形容,只管把刚刚从花店里买来的万年青送过去,讲解了一些中国人对这种盆栽的常青物的吉利说法。喝过一杯茶后我告辞了。我想除了我大概没有谁这样,但我一定要这样做。

    著名的日本教科书诉讼案,是以家永三郎老人一个人为原告,以日本政府为被告进行的。这件事又是很难简单讲清,原谅我又要攻击我们亲爱的知识分子,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凡是对祖国干系重大的事,他们就一定不介绍。即使低能也不是能解脱的解释,因为有些事作起来很简单:只须翻译些不难的资料(不是他们不懂的文学语言),也不犯忌。又是只能用几句话归纳全案。

    事情是这样的:日本政府审定中学教科书时,把对中国等国的侵略一词,改为一个汉字写作进出的词。这个词很暧昧,只能译为进入,扩展,挺进之类的意思。当然,修正不止如此一处而已,从用语到史实,日本政府的文部省(教育部)竭尽了掩盖,否认,粉饰战争罪行的全部吃奶之力,然后一届届地教他们有点傻的学生。

    东京教育大学家永三郎教授出于正义,勇敢地向日本政府文部省提出起诉,这就是长久以来,久久地震撼着日本的教科书诉讼案。此外,日本取消了原东京教育大学的建制并建立了一所唯一由日本文部省直接领导的大学,筑波大学,家永三郎取道清洁,也毅然辞去了大学教授之职。

    诉讼案漫长地持续着。谁都知道,一人对政府的案子会有什么结果。笃信民主主义的人也许对家永三郎胜诉报有过希望,然而我想,日本不会出现这种结果,那里是一个透明的尼龙监狱。

    日本,也许它的憧憬永远只是脱离亚洲充当西方一员。也许,它的导师,永远只有使侵略和殖民主义成为了世界秩序的英吉利。

    它的逻辑是,怎么美国和澳大利亚不骂英国侵略呢?如果当年进出到印度的是日本;如果当年进出了香港,如今世界还不是老老实实地接受现实?挨了原子弹还不让说进出,本来已经早早就了日本的韩国不但又出去了,而且还禁止日语的文化运动!君不见大闹台湾独立的民进党已经在讲日本对台湾的五十年殖民统治是重要的,而且中国留学生的报纸也在这么宣传!这才是他们心底的话。

    世上确实有一种谁都知道,但谁都不讲出来的东西。它使世界成了如此景象。日本教科书诉讼案反映的就是这样的本质。家永三郎以一人之身向国家的宣战,伟大之处不在他的勇气而在他坚持的正义。

    于是我选定了那盆万年青。这桩案子耗日持久,官司打了约30年。家永诉讼案中牵连了广泛的哲学,历史,法律和思想领域的命题,可惜的是中国民众并没有听过几句介绍。

    真正惊人的,我觉得还不是家永三郎的勇气学识;而是日本政府的寸土不让的顽强态度。侵略已是天下皆知,已是常识,但日本政府却坚决要把它从课本上改掉。事实上就是被改掉了,今天日本中学生在学校学着的历史是:他们的前辈曾经发展到中国和半个亚洲。此事八十年代初曾酿成以韩国为首,席卷了香港,新加坡,台湾,中国大陆的声讨日本的风暴。风暴过去了,时代也过去了。

    两三年前听说,教科书诉讼案以家永三郎败诉结案了;后来又听说诉讼还在继续,不知究竟发展到了怎样的地步。我们的电视台和日本的电视台一样,对此事一字不提。最后在电视上听过家永三郎的简单表示,他说要彻底地争到底。诉讼案已是千丝万绪难以概述。世间已经差不多忘记了它,即使家永三郎还在呼吁但是人们已经听不见。一片无声,这个纷争之角已告沉寂。

    我从这无声中深深感到了一种无义。时代和人对义举的冷漠,比什么残酷的判决都可怕。我有时偶尔想起那年我送的那盆万年青。事隔久远了,无论那盆植物还在不在,今天我觉得万幸,觉得自己那一天做得正确。

    那盆万年青非常结实,叶片鲜绿肥嫩,枝干又粗又硬,阳光浴满的时候,它抖烁着耀眼的绿色光芒,充满生命质感。

    它纵使渺小,但也是一份小小的意义。在那种不说出口的阴暗心理中,他们在等着家永三郎的死。拖了30年,老人已是八旬。谁都想到了这一点,但是谁都不说。老人无疑也会常常想到这一点,也许,他有时也被阴影笼罩。那一天,当我送去了一盆植物时,当他听说有一个中国年轻人只是要向他表示,中国并非没有人理睬他的诉讼,当他发现那个中国人放下那盆植物就一去不返时,他会感到阴暗多少被平衡了一点么?

    在新殖民主义正在逼近世界时,给殖民者阵营里的反体制派以正义,就是对新殖民主义的抵抗。世间正呱噪着合资合文,友情生财。但是,宿命的是,我们和他们之间,今天的关系形式,很可能只是战斗。

    重要的是,不管世道怎样得胜,正义仍会象常青的生命一样,不断生长,不会决断,哪怕彻底地孤立,哪怕只有一个人。

    浪迹天下,人会走过许多有缘分和没有缘分的地方。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与日本有什么缘分,特别是当它作为国家正处于一个歧视中国,并且恶意地盘算中国的时代的时候。但是对人和民族不能简单臧否,有时一群人或一个人就能平衡一个民族的形象。

    我不是什么日本研究者,我对日本的兴趣远远没有对波斯和巴格达繁荣的西亚,对哈萨克的天山,对未知的安第斯山脉,对我的黄土高原那么息息相关和感情深重。但是由于没有人写,那么我必须最低限地写一些有关日本红军,关于教科书诉讼,关于高桥和的文学,关于冲绳的历史。

    而关于日本赤军的介绍不仅如此而已。他们也有复杂的一面,但唯他们是中国的以命相托的支持者和挚友。对这样的挚友的失义,会万劫不复地失去支持。

    世间有一个关于日本的传说,基本是误解。

    因为不仅要概括日本的味儿,讲清楚各种对我们很重要的,其他民族的传统和血统,情调和气质,更必须讲清楚恶和美。

    据我看,只有他们的行为,才称得上代表了真正的日本味儿。那种孤胆的,无望的,疯狂的战斗,潜藏着一种使人回味不已的唯美精神。

    他们的斗争只可能失败。只有在精神上,他们的一切才具有意义。一本本地读着,我体味到,在他们的轨迹中,与其说贯穿着争取胜利的努力,不如说充满着对于极限和纯洁的追求本能。

    借这篇想了很久的文章,我总算多少还了心中的一个夙愿,或者说,减轻了一点负罪的痛苦。从一开始读到赤军的资料以来,这种负罪的感觉折磨了我很久。同时,我也大致地写清了我理解的日本。我想,我学习了它的优秀,也做到了对它的对立。我开始了对它必须的宣战,更深深地感知了它的美。 

    写到这最后一笔,我觉得异样的轻松和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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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承志(附其作品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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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是一個古怪的國度:數不清的人向它學習過,但是後來都選擇與它對立的原則;數不清的人憧憬著投奔過它,但是最終都厭惡地離開了它。它象一個優美的女人又象一個吸血的女鬼;許多人在深愛之後,或者被它扯入滅頂的泥潭深淵,或者畢生以揭露它爲己任。爲什麽呢?我不知道其中太深的東西。

    百年以來兩度侵略戰爭過後,盡管那麽多的親日派還活著,盡管一代代地在青年中被培養出了那麽多的媚日派,作爲中國的基本輿論和心態的一種外觀,就是人們對日本的普遍反感。今天,簡單的說,我欣賞中國人對日本的這種反感,哪怕是嘴上的不服氣。

    這不科學,也不認真,但是多少有著一點正義。

    是否應該認真一些地歸納一次呢?我覺得應該也有必要。如果對于一個國家的認識只是昔日的仇恨,如果對于一個擴張的殖民主義傳統只是反感而已,那麽膚淺的反感是可以只隔一夜就變味的。從偏激地排外,到媚骨酥軟變節賣國,其間只隔著一層紙。從挨人欺負而膨脹起來的狹隘民族主義,到對內大漢奸主義對外大國沙文主義,也只有一步之遙。在批評人家的時候,特別是當這不是牢騷和取笑攻讦,人家也不是鸠山而是一個民族的時候,我們中國人應該學會嚴謹。 

    但是放棄批評更危險。半個世紀後的事實證明,蔣介石宣布放棄對日本的戰爭賠款時的名言,即所謂以德報怨,是錯誤的。在今天,日本的媒介幾乎言及中國必懷譏諷,日本的許多人提起中國語必不恭。不是爲了自尊,而是爲了正義,可能有幾件事值得一提。

    我也相當長期地在日本滯留。所以用滯留一詞,是因爲日本希望外國人只用這個詞來表示他們的居日。根深蒂固的對島國之外一切的恐懼,使日本的及其善良的國民總是小心翼翼地盼望外人最好快點離開。于是代表他們國家的警察和入國管理局就露出了猙獰的臉。據我個人的但是真切的感受,日本最可憎的兩大物,一個是gokibolii即一種大臭蟲;另一個是簡稱入管的入國管理局人員。

    島國的閉塞性,是一個老得起繭的話題。據我看,他們一點也不閉塞;倒是文化小國的恐懼心理,釀制了日本的排外氣氛。這首先對他們自己是可悲的:因爲有著大量真誠的日本人渴望和世界交流,爲了洗刷他們曆史的家族史上的侵略者的淋淋血滴,他們做了不知多少努力。

    關于日本紅軍的經緯,要費些筆墨講清。

    我總覺得,作爲中國人,不知道日本紅軍的故事,是可恥的。

    日本紅軍的原稱是日本聯合赤軍。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的話,日本赤軍是在60年代波瀾壯闊的反對日美安全保障條約的群衆運動失敗以後,包括其中的日本紅衛兵學生運動失敗之後;不承認這種失敗現實的一部分日本青年拿起了槍。他們的綱領和目的,非常清楚地講明是:建立世界革命的根據地,實現革命的武裝鬥爭,打破對中國的反動包圍圈,支持巴勒斯坦人民和一切革命的和正義的鬥爭。

    他們多次阻截過日本首相的飛機,企圖制造反對日美勾結包圍中國的輿論。他們劫持大型客機甚至占領大使館,借此成功地救出了被捕的同志。他們搶劫槍店和警察,其實至終也沒有什麽武器,淺間山莊槍擊戰,主要是用獵槍打的。他們逃到中東,在那裏直到今天還在爲巴勒斯坦人民的生存而戰(這是一個對巴勒斯坦問題的非常深刻的注解)。他們使用土造的定時炸彈,襲擊美國基地和美國大使館。他們計劃和實施過各種各樣的對駐日美軍的拼死襲擊,包括用火焰瓶燒美軍飛機和機庫。

    被當代西方國家體制稱爲恐怖主義的日本紅軍的行動,其實是偉大的60年代開端的左翼運動的一部分。在越南戰爭發展到美軍把戰火延燒到老撾時,他們決心擴大包括搶劫銀行在內的武裝鬥爭。而同時的日本,著名的三裏反對機場建設鬥爭已經如火如荼, 農民,學生和左翼活動家們組成了28000余人的隊伍,建築堡壘,遍挖戰壕,把身體捆縛在木柱上,與兩萬多警察決戰。在沖繩,由于美軍占領軍的軍車交通事故(美軍車軋死一名孕婦,但被美軍事法庭判決無罪),沖繩人憤怒了 。在以前的侵略戰爭中,20萬沖繩人死于戰火,包括日本軍的屠殺。沖繩是日本領土內的一個特殊的反體制的島。在意義重大的激烈的民衆蜂起中,73輛美軍軍車被憤怒的群衆燒毀。1971,美日沖繩條約簽字;一次就有92000日本人投入遊行,其中837人被捕。再舉一例:東京左翼學生抗議集會中被警察襲擊,被捕數驚人地達到了1886人。日本紅軍派是這種正義的人民運動的産兒,在風起雲湧的正義左翼運動中,日本赤軍的青年進行了43件炸彈攻擊。事實上是使用過炸彈312個,爆炸成功的僅44枚。

    無疑,我們中國今日的風流一代看了上述句子,一定會捧腹大笑或忍俊不禁。而我,當我讀著他們至今仍嚴肅地記錄下的這些句子,和他們爲實現這些幼稚的思想而作出的賭命行爲時卻幾次忍不住要落淚。 

    有一個突然喚起記憶的體驗。

    一個名叫坂口宏的年青人最近出版了他的珍貴回憶錄。他是死刑囚。1971年,他和他的戰友在淺間山莊拘質籠城,與警察進行了震驚日本的槍擊戰。他在淺間山莊陷落時被捕。回憶錄中他平靜地回顧了赤軍的曆史。我邊讀邊琢磨他的我很少見過的,平靜恬淡的筆調。他們走過了複雜的路,我也讀得心情複雜。但是,當回憶講到國際形勢,講到他們不惜用一7條命奪一只路口警察的手槍,不管狹隘的日本地理在山嶽地帶設置營地,決心采取了最激烈的武裝鬥爭方針,從此也在事實上加快了毀滅的步伐時,我讀到了下面一段:

    1971130日,美國在嚴厲的新聞管制下,使西貢軍侵入老撾境內;從而使戰爭擴大于整個印度支那全域。在激烈的戰爭發展之中,中國的周恩來總理一行到達河內,他使用了最大限度的表達如果美國繼續采取更大的侵略行動的話,中國將不惜作出民族的最大的犧牲宣布了對北越和老撾解放勢力的支持。

    我記得這一小段往事。甚至連新聞簡報上的周總理的英俊大度的風貌都記得。讀時,我突然一陣鼻子發酸,不知爲什麽。它記載了一個昨天的我們的中國。

    那時的我們和中國也許充滿悲劇和充滿錯誤,但是,就象周總理和毛主席象征的一樣,我們是那麽的正義,勇敢和富于感染的精神力量。當時有不少紅衛兵越境去越南,投入了抗美援越的戰爭。當時的北京人,應該都去天安門參加過示威遊行。是我們,是中國革命有力地影響了他們。

    可是必須說,又是他們勇敢地支援了我們。日本赤軍派審判結束後,出版的幾本回憶錄裏,比比皆是他們昔日要打破反華包圍圈的初衷。

    關于他們的行動,早就應該有人厚厚地寫過幾本書。可是在我們的接受日語教育的大軍裏,沒有誰有這麽一份正義和血性。那麽我來幹,盡管我只有寫如此短短一篇的精力。盡管,我仍懷有一點奢想:我盼望我的文章換來專業的詳盡介紹,改變我們對正義的可恥沈默。

    不久前聽到一句新聞:曠日持久的日本教科書訴訟以原告敗訴結束了。我馬上想起了一盆翠綠的萬年青。

    那盆萬年青,是我贈送給一個日本老人的。在外國,我專程拜訪一個人,而且見到後表示並無他意,僅僅想向他表示尊敬然後就告辭的經曆,唯此一次。

    那老人驚人的瘦弱。在一米五左右的瘦小骨架中,隔著衣服覺不出他身上還有肉。我不詳地想,他不會再活多久了。但我還在沈默之間是他先開了口。他說,據診斷他身上有不下七種病,他呵呵笑著。

    我不願再看他那真正是骨瘦如柴的形容,只管把剛剛從花店裏買來的萬年青送過去,講解了一些中國人對這種盆栽的常青物的吉利說法。喝過一杯茶後我告辭了。我想除了我大概沒有誰這樣,但我一定要這樣做。

    著名的日本教科書訴訟案,是以家永三郎老人一個人爲原告,以日本政府爲被告進行的。這件事又是很難簡單講清,原諒我又要攻擊我們親愛的知識分子,我真不知道爲什麽凡是對祖國幹系重大的事,他們就一定不介紹。即使低能也不是能解脫的解釋,因爲有些事作起來很簡單:只須翻譯些不難的資料(不是他們不懂的文學語言),也不犯忌。又是只能用幾句話歸納全案。

    事情是這樣的:日本政府審定中學教科書時,把對中國等國的侵略一詞,改爲一個漢字寫作進出的詞。這個詞很暧昧,只能譯爲進入,擴展,挺進之類的意思。當然,修正不止如此一處而已,從用語到史實,日本政府的文部省(教育部)竭盡了掩蓋,否認,粉飾戰爭罪行的全部吃奶之力,然後一屆屆地教他們有點傻的學生。

    東京教育大學家永三郎教授出于正義,勇敢地向日本政府文部省提出起訴,這就是長久以來,久久地震撼著日本的教科書訴訟案。此外,日本取消了原東京教育大學的建制並建立了一所唯一由日本文部省直接領導的大學,築波大學,家永三郎取道清潔,也毅然辭去了大學教授之職。

    訴訟案漫長地持續著。誰都知道,一人對政府的案子會有什麽結果。笃信民主主義的人也許對家永三郎勝訴報有過希望,然而我想,日本不會出現這種結果,那裏是一個透明的尼龍監獄。

    日本,也許它的憧憬永遠只是脫離亞洲充當西方一員。也許,它的導師,永遠只有使侵略和殖民主義成爲了世界秩序的英吉利。

    它的邏輯是,怎麽美國和澳大利亞不罵英國侵略呢?如果當年進出到印度的是日本;如果當年進出了香港,如今世界還不是老老實實地接受現實?挨了原子彈還不讓說進出,本來已經早早就了日本的韓國不但又出去了,而且還禁止日語的文化運動!君不見大鬧台灣獨立的民進黨已經在講日本對台灣的五十年殖民統治是重要的,而且中國留學生的報紙也在這麽宣傳!這才是他們心底的話。

    世上確實有一種誰都知道,但誰都不講出來的東西。它使世界成了如此景象。日本教科書訴訟案反映的就是這樣的本質。家永三郎以一人之身向國家的宣戰,偉大之處不在他的勇氣而在他堅持的正義。

    于是我選定了那盆萬年青。這樁案子耗日持久,官司打了約30年。家永訴訟案中牽連了廣泛的哲學,曆史,法律和思想領域的命題,可惜的是中國民衆並沒有聽過幾句介紹。

    真正驚人的,我覺得還不是家永三郎的勇氣學識;而是日本政府的寸土不讓的頑強態度。侵略已是天下皆知,已是常識,但日本政府卻堅決要把它從課本上改掉。事實上就是被改掉了,今天日本中學生在學校學著的曆史是:他們的前輩曾經發展到中國和半個亞洲。此事八十年代初曾釀成以韓國爲首,席卷了香港,新加坡,台灣,中國大陸的聲討日本的風暴。風暴過去了,時代也過去了。

    兩三年前聽說,教科書訴訟案以家永三郎敗訴結案了;後來又聽說訴訟還在繼續,不知究竟發展到了怎樣的地步。我們的電視台和日本的電視台一樣,對此事一字不提。最後在電視上聽過家永三郎的簡單表示,他說要徹底地爭到底。訴訟案已是千絲萬緒難以概述。世間已經差不多忘記了它,即使家永三郎還在呼籲但是人們已經聽不見。一片無聲,這個紛爭之角已告沈寂。

    我從這無聲中深深感到了一種無義。時代和人對義舉的冷漠,比什麽殘酷的判決都可怕。我有時偶爾想起那年我送的那盆萬年青。事隔久遠了,無論那盆植物還在不在,今天我覺得萬幸,覺得自己那一天做得正確。

    那盆萬年青非常結實,葉片鮮綠肥嫩,枝幹又粗又硬,陽光浴滿的時候,它抖爍著耀眼的綠色光芒,充滿生命質感。

    它縱使渺小,但也是一份小小的意義。在那種不說出口的陰暗心理中,他們在等著家永三郎的死。拖了30年,老人已是八旬。誰都想到了這一點,但是誰都不說。老人無疑也會常常想到這一點,也許,他有時也被陰影籠罩。那一天,當我送去了一盆植物時,當他聽說有一個中國年輕人只是要向他表示,中國並非沒有人理睬他的訴訟,當他發現那個中國人放下那盆植物就一去不返時,他會感到陰暗多少被平衡了一點麽?

    在新殖民主義正在逼近世界時,給殖民者陣營裏的反體制派以正義,就是對新殖民主義的抵抗。世間正呱噪著合資合文,友情生財。但是,宿命的是,我們和他們之間,今天的關系形式,很可能只是戰鬥。

    重要的是,不管世道怎樣得勝,正義仍會象常青的生命一樣,不斷生長,不會決斷,哪怕徹底地孤立,哪怕只有一個人。

    浪迹天下,人會走過許多有緣分和沒有緣分的地方。我從來不覺得自己與日本有什麽緣分,特別是當它作爲國家正處于一個歧視中國,並且惡意地盤算中國的時代的時候。但是對人和民族不能簡單臧否,有時一群人或一個人就能平衡一個民族的形象。

    我不是什麽日本研究者,我對日本的興趣遠遠沒有對波斯和巴格達繁榮的西亞,對哈薩克的天山,對未知的安第斯山脈,對我的黃土高原那麽息息相關和感情深重。但是由于沒有人寫,那麽我必須最低限地寫一些有關日本紅軍,關于教科書訴訟,關于高橋和的文學,關于沖繩的曆史。

    而關于日本赤軍的介紹不僅如此而已。他們也有複雜的一面,但唯他們是中國的以命相托的支持者和摯友。對這樣的摯友的失義,會萬劫不複地失去支持。

    世間有一個關于日本的傳說,基本是誤解。

    因爲不僅要概括日本的味兒,講清楚各種對我們很重要的,其他民族的傳統和血統,情調和氣質,更必須講清楚惡和美。

    據我看,只有他們的行爲,才稱得上代表了真正的日本味兒。那種孤膽的,無望的,瘋狂的戰鬥,潛藏著一種使人回味不已的唯美精神。

    他們的鬥爭只可能失敗。只有在精神上,他們的一切才具有意義。一本本地讀著,我體味到,在他們的軌迹中,與其說貫穿著爭取勝利的努力,不如說充滿著對于極限和純潔的追求本能。

    借這篇想了很久的文章,我總算多少還了心中的一個夙願,或者說,減輕了一點負罪的痛苦。從一開始讀到赤軍的資料以來,這種負罪的感覺折磨了我很久。同時,我也大致地寫清了我理解的日本。我想,我學習了它的優秀,也做到了對它的對立。我開始了對它必須的宣戰,更深深地感知了它的美。 

寫到這最後一筆,我覺得異樣的輕松和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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